没有一棵树知晓近旁的林木。
万物同为孤身。

Herr Donners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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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ld Lang Syne 友谊地久天长

Dunkirk非典型观后感(其实完全没啥关系
自家设定平行宇宙跟现实中的WW2无关。
bgm是标题同名口琴曲

(顺便吹一下我儿砸的多才多艺(你





这恶贯满盈的魔鬼,它从何而来?
是如何蹑手蹑脚地潜入人世间的?
是如何播下孽种,埋下祸根,结下恶果的?
谁是战争的元凶?
屠戮苍生,剥夺人类的生命与光明,用蔑视蝼蚁般的眼神蔑视着人类卑微的生命。
战士的牺牲能造福人类吗?
血流成河,能浇灌腐草、点燃浊日吗?
你是否心中同样弥漫着这样恐怖的阴霾?
你是否捱过了这样绝望的长夜?
——电影《细细的红线》


那是个下着小雨的早晨,英国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手里勉强算得上“茶”的液体还冒着热气。被送来的是个法国人,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大家一时之间都开始谈论这件事,仿佛给那个可怜人余下的生命下注成了纸牌之外最有趣的消遣方式。

来自格拉斯的护士从第一天开始就只被告知了寥寥几个事实:这里靠近战场西边的前线;这是英国人的营地;被送过来的士兵往往活不过一轮首瞻礼六,死相凄惨。

她掀起行军帐厚重的帘子,黑暗和酸腐扑面而来。尸体,或是正在变成尸体的伤兵被陈列在拥挤的病床上,幸运儿偶尔还能发出一两声哀鸣。医生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恢复健康的伤兵都在护士的搀扶下走出了这座活人墓,四处活动筋骨,过些天又将被送上前线。

护士径直走向最深处,孤零零的一张病床摆在角落里。她把手里冰冷的托盘放在架子上,一声轻响惊动了病床上的士兵。

法国人无谓地抬起头,又把头砸回垫子上。护士埋下头拆下从昨晚开始裹着他双腿的纱布,血和肉却已经将其连成一块。稀碎的呻吟连续不断地从士兵的喉咙里飘出来——他显然已经尽力咽回去一些。护士在心里向上帝道谢,昨天晚上医生为他取出腿里的碎弹壳之前,他早已昏死过去。那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被炸成肉条和碎沫的人腿,但那副画面所带来的震撼感不亚于这些天中的任何一次。

刀口看上去不容乐观。士兵失去了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弹片刮走了他一半右耳,顺便夺走了他的眼睛。

“Mademoiselle(小姐)?”脆弱的嗓音被盖在一阵吸气声之下,护士放下手中浸饱了血的酒精棉,看向床上的伤兵。纱布裹在后者的眼睛上,厚厚的一层又一层,那双看不见的眼眶此时却准确无误地对准了护士的眼睛。

“是....护士小姐吗?”那可怜人换成了英语,右手开始不安分地在自己浑身上下摸索。

“Oui(是的).”护士用母语回答,“请不要随意活动,您伤的很严重。”

法国人沉默了几秒钟,双手还是不依不饶地到处翻找。

“您在找什么?”护士不得不按住他的手。

“口琴。”

士兵的脸倏地纠在一起,深深吸进一口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颤抖着吐出来。麻药的效果正在消退。

“我的口琴。”声音明朗了不少,尽管还有些打颤,“放在内袋了,大概。和一个铁盒子放在一起。”

“您的随身物品都在医生那里。”

“是吗?太好了.....”士兵笑了,但只扯起了左边嘴角,右半边脸仿佛冻结一般。

“能请您为我跑一趟腿么,亲爱的小姐。”

“您现在就需要它吗?”

“是的。我需要。”

这是护士与这名士兵的第一次对话。她在此之前少有这样的机会与病人交流,没有故事也不善说笑,未曾有天使肯亲吻她的喉咙,她的语言对伤兵没有半点慰藉作用。而迎接她的往往也不过是三两声呻吟和对上帝无休止的咒骂。有时候她会想象自己身处某处巨大的临终关怀机构,唯一的区别在于病床上的人永远都是带着痛苦与愤恨去世的。

“该死的战争。”一个断臂老兵朝她发牢骚。

“是啊。”她回答。

老兵死在上个月的夜袭,第二次被送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半身体了。他们为他开了个简短的追悼会,和其他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士兵一起。然后他们被埋到河谷,狗牌和国旗一起寄回到他们的家人手里。

此后护士再没能跟任何伤兵说上一句话,直到法国人被送过来的那天。

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和铁盒子放在一起的口琴,就摆在永远不会有人认领的那些杂物前面,银闪闪地反射着军帐漏进来的稀薄晨光。

“这是您的吧。”她把两样物品一起递给床上的士兵,突然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东西,便直接将它们塞到士兵手中。

那双手紧紧地握住这两样东西,士兵又一次咧开嘴笑了。“没错,好心的小姐。非常感谢。”

护士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介意我为您吹一首曲子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护士打结的手悬在半空中。

“为我?”她再次向那双失明的眼睛投去目光,“荣幸之至。”

士兵擦了擦口琴的外壳,用颤抖的双手将它靠在嘴唇边。前几个音羸弱而含糊,但是接下去的乐声渐入佳境,变得清晰有力了起来。很快,护士发觉这段旋律如此耳熟,甚至能够跟着一起轻声哼唱。待一曲终了,四周此起彼伏的哀叹似乎平息了几分。

“Le Temps Des Cerises(《樱红的时代》*)?”护士笑了,“这是我父亲最爱的曲子。”

“是您让我想起了它。”士兵把口琴放到一边,“音乐可以给人力量,任何时候都是。”

他们聊起了家乡的事,曾经有一段时间法国几乎人人都会唱这首曲子。士兵来自巴黎,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和征兵令是同时下来的,他和他的口琴自那时开始,在战场上度过了两年的时光。护士也说起了自己平淡如水的过去,唯一的转折点在于她本该嫁给一位海洋学教授,但是战争开始了。

“能帮我打开那个铁盒吗?”士兵说。

护士翻开盒盖。那是一盒香烟,只剩下三支了,角落里堆着几根没用过的火柴。盒盖上摆着一张焦黄的照片,上面的两个男孩看起来只有十几岁,互相勾着肩膀,个子稍矮的那个手里拎着一只鳟鱼。

“那是我弟弟....”士兵嘴角残留着笑意,“他在坦克部队服役。”

没等护士搭话,他又接下去:“德国人抓住了他。有人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护士终于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答。她把照片递到士兵手里,士兵的手指落在上面,又触了电般缩回来。

“我本来以为还有机会看他一眼。”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然后炮弹落下来了。我再也没法自己走去德国找他,也再没可能看见他了。”

“我很抱歉。”护士说。

那天晚上医生又去查看了一次法国人的情况。护士自作主张将口琴和照片都留在了病床上,第二天医生却没有提起这件事。

“伤口感染了。活不了几天。”他只交代了这些。

护士照常直奔伤兵居住的行军帐,但是帐篷外已经围了一圈人。英国士兵们一改平时消极度日的态度,沉默着给护士让出一条路。音乐声早已传到了帐篷外,护士掀开门帘,发现法国士兵正被其他伤兵围着,病床不知何时被挪到了最中间。

没有呻吟,没有咒骂,除了音乐和音乐家还有安静的听众,整个军帐里别无他物。

等护士踮着脚尖靠近之后,她发现泪水已经沿着脸颊滑到了下巴。La Marseillaise(《马赛曲》*)结束后,紧接着就是God Save the Queen(《天佑女王》*)。每一曲之间的停顿都被热烈的回应所填充,头上缠着绷带的、扶着拐杖的献出掌声,吊着胳膊的、双臂齐根锯断的则大声喝彩。

“为了我们的祖国。”年轻的法国士兵勉强坐起身子,脸上挂着明媚的微笑。裹着眼睛的纱布已经被取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着右眼的眼罩和琥珀般闪闪发光的左眼。护士想起他昨天说过的话,想必他得知自己并未完全失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看一眼照片上的手足。

“那么,Monsieur(先生),”护士开口说话,没注意到自己脸上还挂着泪痕,“能不能为了这里的人们,来自任何国家的所有人,再演奏一首呢?”

士兵专注地望着护士,神情中透着与憧憬之人初次见面的惊艳。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口琴。

“为什么不呢。”

最后一曲响起的时候,帐篷内外都陷入了久久的寂静。有人拉开门帘,坐在空病床上,就连一声杂音都没有传来。渐渐地,不知道谁开始轻声应和曲子,随即更多声音加入进来,却小心翼翼地不盖过口琴的乐声。

护士的双眼被泪水蒙住,她跟着所有人的节奏,生平第一次唱出了那首曾听过无数次的歌曲。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for the sake of auld lang syne.
If you ever change your mind,
but I living, living me behind,
oh bring it to me, bring me your sweet loving,
bring it home to me.
bring it home to me.
Darling you know I laughed when you left,
but now I know that I only hurt myself.
Please bring it to me,bring your sweet sweet love,
bring it home to me, bring it home to me.
For auld lang syne my dear,
for auld lang syne,
we'll take a cup of kindness yet
for the sake of auld lang syne.


“伤口感染了。活不了几天。”

这句话几乎成了护士脑海中回荡不去的梦魇。

她尽可能多去陪伴士兵,听他吹口琴,与他分享过去的故事。一次她把嵌在右眼眶中的玻璃假眼取出来,着实吓了士兵一跳。她解释说自己小的时候患有眼疾,懂事之前右眼就已经不在了。他们一起笑起来,“我们的命运何其相似。”士兵说。

还有一次,护士掀开门帘令阳光照进来,那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士兵感慨自己要是能出去转转多好,护士就陪他在午后的阳光里坐了一个下午。

“我的时间不长了。”有一天士兵突然说,“但是感谢上帝。”

“我第一次听到这里有人这样说。”

“至少祂给我留下了音乐,也给我带来了听众.....”阵痛突然扼住士兵的喉咙,几秒后他才接着说,“祂让我再次看到了我弟弟,看到了这个世界。还有您的笑容。”

护士感到惊讶,她在心里咀嚼着最后一句话。

“对。笑容。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在我为您演奏之前,我猜您并不习惯微笑吧。”

护士无意识地触及自己的嘴角。她回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还有之后的每一天。她不记得自己效果,直到第一个音符从那支口琴里传出来。

“微笑就像音乐一样,能给人力量。”士兵眼里含着晶莹的液体,“我离开之后,也请您不要忘记这份力量。”

后来的某天,士兵在高烧中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天深夜,护士经过军帐边,一串轻得几乎难以分辨的乐声飘入她的耳畔。是Auld Lang Syne,音乐持续了几秒钟,戛然而止。


战线又往东推进了十几公里,据称敌方受到两面牵制,撤退的时候溃不成军。营地不得不跟着往东迁移,不料半个月之后战线又一次发生了变动。联军直接和敌人的装甲师打了个照面。

护士是最早申请前往前线的医护人员之一。炮弹日复一日在她身边炸碎,尘土一次次糊上她的睫毛。有很多次她在枪声中惊醒,在枪声中小憩。她把口琴和照片随身携带,放在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几乎每天晚上都将它们取出来对着月光擦拭干净,再放回去。

敌人的奇袭发生在不久之后,战略上的漏洞令整支队伍措手不及。那些不长眼睛的炮弹终于瞄准了护士和她抬着的担架,她及时伏低身子,但是冲击波将她掀了起来,又重重摔回地上。

她动弹不得,视野时而亮时而暗,双耳充斥着刺耳的嗡嗡声。庆幸自己还活着是第一个念头,她迫切希望知觉回归之后能够立刻确认伤兵和同伴的情况,但是那一刻迟迟没有到来。越来越多士兵在她身边倒下,有的直接失去了生命,有的还在因为痛苦而挣扎。一个德国兵被军刀撕开喉咙,另一个英国兵被击中头颅倒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左眼的视觉恢复了。与此同时,整个世界的喧嚣和爆炸的余音全部开始收缩,最终消失在同一点。

口琴声。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响。从很近的方向,水流般冲刷着护士几乎破碎的耳膜。

是那首曲子。护士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硝烟和不断倒下的士兵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战争结束了。她想。

离她五步远的石块上坐着一个身影。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军人,身上笔挺整洁的德军制服昭示了他的身份。令护士感到难以置信的是,他腰间的枪套里没有枪,脚下也没有一枚子弹。他微闭着左眼,右眼被覆盖在黑色的眼罩之下,手里握着的口琴在昏暗的天空下闪耀着银色的光芒。

不知怎的,护士想起那天晚上法国士兵未能完成的音乐。这个德国人似乎正接着那首曲子继续演奏,更为铿锵有力,倾注着更多难以形容的情绪。

护士愣在原地听着,直到乐曲结束。那人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珠一瞬间映出了护士的身影。在他身后是初生的朝阳,温婉氤氲的光芒沿着他脸颊的轮廓勾勒一圈,洒在护士身上。他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

“为什么?”护士跌坐在地上,莫名的压力几乎将她的脊柱贯穿。疼痛电流般在她身上乱窜,“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必须承受这些?到底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战争,为什么你要毁灭一切美好的事物?”

“我很抱歉,Mademoiselle.”没有异国口音的标准法语。德国军人朝她走来,弯下腰,将口琴放在护士手中。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将其归咎于这个世界本身的规则。那么我只能回答您,我很抱歉。每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生命,包括您在内,都是战争本身。”

护士强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她浑身的骨头似乎都断了,浑身的肌肉似乎都被扯开。

“请....救救我们.....我想....回家.....”她用最后的力气向军人伸出手。

对方什么也没说,轻轻牵着护士的手,扶着她的肩膀令她躺下,就像之前她倒下时的姿势一样。

硝烟。鲜血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炮弹落下,近乎无声地砸在土里。一切知觉正在慢慢回归。

护士被自己的血呛到,下意识紧紧握住那只手,对方竟没有反抗。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他的嗓音十分动听。

剧痛令护士的手指深深掐进了他的掌心。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for the sake of auld lang syne.....”

意识开始离护士远去,她明白这场折磨终于就要接近尾声。

战争继续。






* 法国诗人克莱芒1868年写的一首诗,并被勒那尔谱成曲,献给1871年在巴黎公社运动中勇敢战斗的女护士路易丝。
* 法国国歌
* 英国国歌


最后出现的那只是我儿砸,设定上是“战争”的管理员。由于某些重要原因他右眼一直是瞎的。所以护士和法国士兵都瞎了右眼其实是要表达“平民也好军人也好,每个人都是战争的组成部分”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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