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棵树知晓近旁的林木。
万物同为孤身。

Herr Donners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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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底特律】星光,雪夜,德沃夏克 01

配对:RK800康纳/RK700诺曼 无差
警告:对于《暴雨》情节有一定程度剧透




起初,诺曼对自己的居住环境没有任何不满。

他的小船停泊在离兰辛市不到四英里的一座湖上。与其说停泊,倒更像是被结冰的湖水困在了湖里。天气越来越冷,虽然离第一片雪花落下还遥遥无期。

诺曼早已对ARI内置的白痴小游戏丧失了耐心。但他拥有一张桌子,一些纸质书籍,还有两支铅笔,因此也不担心没事可干。他把书籍分门别类垒在地板上,什么都读一些,有时候是几百年前的押韵诗,有时候是文学评论。一旦读完他就把书丢进火炉里烧,一页一页烧,好挽救身体里冻得僵硬的人造器官。

来到这里之前,ARI和Triptocaine药剂轮番对他的软体实施谋杀,他终日踩在宣告报废的峭壁边上,最后竟然坚强地熬过来了。现如今他居住在这个鬼知道是什么地方,天翻地覆的濒死体验却再也没来找过他。他一只脚浸泡在冥河的死水中,消极度日,了无缺憾。这里没有连绵大雨,没有眼神躲闪的嫌疑人,没有卡特·布雷克——天堂。但天堂从来不属于RK700诺曼型仿生人,这一点理应众所周知。上帝犯错的概率是多少?他一边把书页从砖头似的《圣经》上扯下来丢进火里,一边进行演算。他的程序对任何来自客观世界的好意抱持怀疑态度。上帝应该粗暴待他,和所有人一样。以斯帖和耶利米的名字划过他的眼角,在火舌中间化作水和二氧化碳,他得出结论:上帝是个骗子。

有时候诺曼也会到甲板上去写生。虽然视角不好,但他并不敢以自己的体重来丈量冰面的厚度——它也是个骗子。他用铅笔在精装书空白的那几页上复制眼前的景象:北美红杉、白杨还有梧桐,垂头颔首,就像在参加一场葬礼。

这一侧是树林,另一侧则什么都看不见,天空与冰面之间的界限暧昧不清,只剩下茫茫无际的一片灰蓝色。诺曼凝视那个方向的时候,总是由于没有参照物而感到眼花缭乱。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隐约期待重新出现的画面能有什么变化。

确实有变化。

最开始的时候那只是一颗黑色的圆点,就像镜面上的一粒灰尘。然后它越变越大,直到被拉长成一道细线的时候,诺曼才想起来自己的光学组件有放大功能。

他认得那张脸,但首先他认得那件制服和上面标注的型号。RK800康纳型仿生人,令RK700只生产了三台便停产的优秀后辈,曾经的异常仿生人猎人。他似乎冒雨而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冰层在他脚下融化开裂......

别西卜。

诺曼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想象巨大的透明薄翼从那个仿生人的背后展开,就像摊开一块防水午餐布。

——RK800是堕落的天使,是群魔的头头,但不是路西法或者萨麦尔。他还没爬得那么高。

诺曼的记忆体里没有太多宗教衍生知识,唯一印象清晰的就只有那只大苍蝇。他也确实不止一次见过“他”的化型过程,但那都是在许久之前晕眩的间隙或是药劲消散的清醒时刻。RK800将自己套在一件黑色的丧服里,面色惨白,头发一丝不乱。等他从阴影里走到灯光下面的时候,蝇类血红的复眼取代了深色的人造虹膜,触角破开他的前额缓慢生长出来。当时诺曼就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发生,右手攥着捏碎的Triptocaine药瓶,然后别西卜咧开嘴笑了——RK800开始奔跑。

不能让那恶魔碰到我。

不能让那恶魔碰到我。诺曼吓坏了。他后退着踉跄两步,撞上了舱门,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岸边跑。踏上冰面的一瞬间恐惧已经渗透整条神经回路,他脚底一滑,顺理成章地面朝下摔在冰面上。一秒后纸张被撕碎的细小尖叫输送进他的音频接收器里,随即他意识到那是冰面开裂的声音。

系统状态异常,错误代码——

不。

他手脚并用,撑起身子之后继续狂奔。一时之间狂风大作,全世界的乌云都正好路过,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来自右后方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他不敢回头去看,同时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再加速了。湖岸几乎近在眼前。

这时头晕目眩伴随充斥整个视野的鲜红色警报袭来,熟悉得让人恶心。诺曼在心里暗骂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破冰而出的湖水瞬间舔湿他的裤脚,整块冰都撑不住了,地心引力拖着他往水里滑下去。眼前的景象渐渐变暗,更暗,中间漂浮着闪亮的块状物体,画面因渗进四肢的寒冷而出现错位。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拦腰拖了出来。RK800的胳膊硌着他的胯骨,连扯带拽,左手死死扣住他腰上的皮肉。诺曼什么都看不见,冰面开裂的声音响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乐,他的腿部组件在水里冻得失去知觉。RK800踉跄了一下,险些一起滑下水,但是速度丝毫不减。在离岸边还有最后几步的时候,他奋力一跳,两个人狠狠摔在岸上。

诺曼抢先几秒爬起来,视野逐渐恢复正常,维生系统迅速开始修复各个生物组件的机能。他回头看趴在地上喘息的RK800,后者也抬眼看他。

不能让那恶魔碰到我。

他拔腿就跑,朝着垂首默哀的乔木林,朝着他未曾得见的黑暗角落。树干与树干组成的迷宫泥泞曲折,日光勉强破开云霭,又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阻挡在半路。他踩断几根树枝,惊起一只角鸮尖叫着逃跑。这时他的音频接收器捕捉到另一个人的喘息声,猎手穷追不舍,两倍树枝被踩断,两倍鸟雀从沉睡中惊醒。

诺曼几乎是立刻泄了气。他猛地刹车,转过身,一道蓝光飞速袭来,他挥拳迎上去。RK800堪堪闪过这一拳,但是没能躲过踹向下腹的一脚,一下子失去平衡。诺曼猜测自己的格斗技不比新型号差,就再次发动进攻,谁知RK800速度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用另一只手拽住对方的领子,往反方向猛地一扯,两个人滚倒在地扭打成一团。

他们在腐殖质和泥土中间挣扎了好一会,结果谁也没能真的伤了谁,于是都停下了动作。诺曼发现自己正以一个相当吃亏的姿势被RK800压在地上,新型号有力的双手钳制着他的手腕,他的衬衫被扯开了,致使所有的要害都暴露在空气里。

树林里静得出奇,除了时不时有小动物“簌”地从落叶上窜过,就只剩下两个入侵者节奏紊乱的呼吸声。

康纳注视着面前苍白的旧型号仿生人。

RK700的压力指数早就突破了系统能够承受的上限。他正在颤抖,右侧眉骨上方的红灯忽明忽灭,苍白细长的脖颈被笼罩在康纳的影子里,活像一只垂死的天鹅。

然后是那双眼睛。

它们竟和暴雨来临前的天空是同样的颜色。那种压抑的、混乱的灰蓝色。康纳在心里惊叹。他还记得自己十二分钟前第一次见到那双眼睛时的情形。

“蓝血”像旱季的河流,沿着RK700诺曼型仿生人面部的沟壑流淌下来,然后顺着他笔直下垂的右臂滴落在地砖上,形成一小汪蓝色的池塘。他的右侧光学组件不翼而飞,原本属于眼球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骇人的空洞,地上那摊液体釱最主要的来源就是这里。除此之外,他半睁的左眼、嘴角、鼻孔、两只耳朵下方都残留着暗蓝色的血迹。

“诶呦!”汉克凑过来看了一眼,恶心得往后一仰,“我可不信他是自己把自己整成这样的。”

在副队长嫌弃的目光中,康纳沾取从诺曼右眼流下的蓝色液体,放进嘴里分析。他发现液体里除了“蓝血”成分之外,还有一种RK700专用Triptocaine药剂,功能是抑制ARI设备对软体带来的副作用,但是长期服用同样会对生物组件造成不可逆的严重影响。显然,诺曼血液中的Triptocaine含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用量。

他抬头,三个空空如也的试管形药瓶散落在桌上。

“汉克,”康纳皱起眉头,“我认为确实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那这个怎么解释?”汉克随手指向RK700的左肩和腹部,透过两个孔洞隐约可以看见卡座砖红色的人造皮革。

“.308口径温彻斯特弹,”康纳蹲下身子,“如果是人类,这两枪足够致命了。但是对他来说并没有命中要害。”

“那好吧。你是说一个FBI在身中两枪的情况下,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五岁小女孩,在公路上冒着大雨狂奔三英里,就为了在一家倒闭的咖啡馆里自杀?”

“的确很奇怪,”康纳说着抬起诺曼垂下的右手,发现指尖所有的人造肌肉组织已经全部磨损殆尽,只剩下银色的机械骨架,“我想不通为什么诺曼探员只给急救中心和兰辛市警局打了电话,却没有上传自己的记忆。”

“而且这鬼地方还他妈的漏水!”汉克猛地从站的地方跳开,视线不经意扫过门口,刚好瞥见佩金斯提起警戒线钻进来。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看谁来了。”

“借过。”被淋成落汤鸡的FBI资深特工从犯罪现场调查员中间挤过来。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五分,从那两道飘忽的视线中不难读出他也是被一通电话从床上吵起来的。

“看来你终于找到停车位了。”汉克挖苦他。

佩金斯立刻拉下脸来,“我记得FBI只通知了康纳型仿生人进行协助调查,请问底特律警局的副队长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汉克耸肩,“家属陪同。”

佩金斯不想再理他,草草瞟了一眼下属悲惨的死相,立刻把头扭向一边。“好了赶紧把它记忆体里的东西弄出来。这塑料垃圾简直倒人胃口。”

“我听见了,佩金斯探员。”康纳抬起头,后者被他的眼神逼得后退一步。

“我读过案件档案。这是一起对于三年前折纸杀手案的模仿犯罪,因此您才会提议重启退役的RK700诺曼型仿生人来处理这起案件,对吧?那么您一定知道,如果我没能成功读取他的记忆,后果应该由谁来负责。”

康纳仔细观察资深特工的面部表情,那其中逐渐浮出水面的惊慌失措令他十分满意。

佩金斯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扭头走了。

汉克故意大笑两声,“看着点脚下!”他朝那个灰溜溜的背影叫道。

康纳直起身子,再次扫描了一遍诺曼的“尸体”。维生系统还在以最低耗电量运行,但是最佳抢修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再过最多四个小时,世界上的最后一台RK700就会永久停机,然后FBI会彻底失去犯罪嫌疑人留下的所有线索,包括对于侦破案件最为有力的“折纸杀手案”的第一手记录。

“告诉我,你都经历了什么?”康纳在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想救那个女孩。她令你想起了三年前的肖恩。为了她,你挨了两枪,付出了数不清的代价。你一定是个温柔的人。但是为什么你会放弃自己的性命......”

诺曼靠在沙发上,“蓝血”安静地从右眼的空洞中汩汩涌出。

康纳伸出右手,褪去皮肤涂层,轻轻覆在诺曼冰冷的左手上。“......难道说,你别无选择?”

他对RK700诺曼型仿生人的性格认知出现了偏差。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他筋疲力尽,喘着粗气,不得不使用暴力手段把FBI探员困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稍稍侧身,让稀薄的天光滴落在诺曼脸上,于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放了晴。

一双蓝到透明的眼珠执拗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康纳正想开口,一滴雨珠突然从他的额发上滚落下来,正好摔碎在诺曼的两眼中间。

“操。”诺曼骂道。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开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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