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棵树知晓近旁的林木。
万物同为孤身。

Herr Donners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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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

首发Morii
专业拖后腿




领队正在筹备远征的事情是在黎明节之前暴露的。杂货铺老板率先提出猜想,街头巷尾的老年人负责交接棒,最终灯塔的保安确认了这一事实。顿时整个聚落一片哗然,一个星期内飞往灯塔信箱问东问西的信件数量足足翻了一倍有余。处理它们对我而言是种麻烦,但队里没人有闲工夫来管我的事。死一般的气氛在整座灯塔里徘徊了足足两个星期,直到我再一次推开顶楼的小门,任凭北山逃来的冬季一拥而入。

然后我想起来那都是十年前发生的事了。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是没有见过日出的。书里、海报里画着的“太阳”又抽象无比,因此灯塔在我们心里就成了某种足以象征太阳的神圣存在。而当时的掌灯人领队,老队长,是我们的光明神阿波罗。他会坐在灯塔脚下的长椅上给孩子们讲故事,一个接一个,虽然都是被大人重复过上万遍的古老神话,但孩子们总是爱听。阿波罗这个名字是孩子们给他起的,来源就是其中某一个故事。“阿波罗,再给我们讲点吧。”“阿波罗,你和太阳说过话吗?”我就住在灯塔边上,轻松就能听见他洪钟般的嗓音回荡在苏利耶*广场上空,那些瑰丽奇妙的神话传说、白昼还在时的美丽故事夜夜入梦,我不知怎的突然就下了决心,要成为一名掌灯人。掌灯人是世界上最危险也是最光荣的职业,他们是一群无畏的探险者,去往聚落之外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回收旧世纪留下来的文物古迹,并且走向更远的地方寻找其他人类聚落的存在。他们背负着找回白昼的伟大使命。不过这个梦想算是最普通的一个了,因为几乎每一个孩子都这样想过。但是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没有家人,更不可能有学费。这个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就建在一堆来自旧世纪的破铜烂铁上。它是我七岁那年慢慢盖起来的,天气一年比一年冷,我就把能用的木板石块叠起来,在垃圾山里挑了些柔软的物件做床,总算是有了个住处。我还用红颜料在“门”上画了个大大的生气的脸,防止有人入侵我的小天地。

有一天门板外居然传来一阵细小的“笃笃”声,我放置不理,谁知它停了几秒后又颇有耐心地再次响起来。持续几轮之后我才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阿波罗”,他和往常一样一身黑衣,看见我开门,用他那粗糙宽厚的大手摘下帽子朝我致意。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了他。

“这儿多冷啊,去我们那儿坐坐吧。”

我点点头。于是他用那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住我的小手,小心翼翼从垃圾山上下来,径直走向灯塔的方向。灯光照向我们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高大的身躯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形状就像一座灯塔。

而后我的人生就这样在这座永远灯火通明的巨大建筑物中缓缓流逝了。我和其他那些有家的孩子们一起读书,一起听故事,一起接受训练。最开始的课程是和其他学校一样的通识课程,之后的教学则着重放在其中几门课上。我们学习算数,这样以后就能看懂仪器上的示数;我们学习地理,这样在黑暗中迷失的时候就能迅速辨认方向;我们学习绘画,这样就能将带不回来的文物遗址通过画笔记录下来;我们学习历史,因为只有知晓历史,才能把握现在,然后去开辟未来。所有训导员都在不断强调还原历史真相的重要性,包括老队长,他告诉我们今天总会成为历史,而历史又成为传说。我有幸从一位资历较深的训导员口中得知老队长曾亲眼看见过白昼,虽然那时他只是个孩子。他想必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更明白白昼对人类而言的意义,也更明白失去它的痛苦。

当时我坚信不疑,白昼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

我对聚落外那个漆黑世界的第一次探险发生在我17岁那年,拂晓节之后的漫长夏季。确切地说,是考核。和我一边大的年轻学徒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要从这次考核中平安归来,所有学徒都能正式晋升掌灯人,并且参与每一次探索。他们会得到“铃铛”,也就是一个内含球形光芒的玻璃挂坠,每当靠近旧世纪的文物它就会迸发出巨大的光芒。掌灯人能够利用意志控制铃铛里光球的亮度,但它永远都不会熄灭,甚至掌灯人死后也不会,直至传递给下一名继任者,重新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我们穿戴整齐,最后检查完毕枪支里的子弹,跟随在老队长身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道路两侧挤满了欢呼送行的人群,眼里带着对英雄的崇拜。我们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踏向那片看不到边际的黑暗雪原。

这回的任务是开辟一条通往北山的通道。北山是除了聚落之外唯一有光芒存在的地方,山脉的轮廓在深夜里隐隐散发蓝色的荧光,几十年如故。这项工作几年前就在计划施行了,但老队长仍坚持朝其他三个方向的区域探索得更远些再开荒。队里大部分都是富有经验的老掌灯人,因此尽管要前往的是未知的领域,队里的年轻人也都丝毫不害怕。这其实是很危险的现象,老队长几次厉声责备我们的懈怠,都没被我们放在心上。

活着回去罢了,易如反掌。我当时是这样以为的。

Z是我们那一批里最出色的学徒,也是兴致最高昂的。他率先在雪堆里发现一处木质结构的建筑,并且收获了一副保存完好的油画。但当他向老队长炫耀自己的战绩时,老队长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不错”,接着就带队接着往前走了。我了解Z,训练时我们一直都是搭档,他的自尊心总是那么昂扬且易碎。我没能拉住他,他抢在所有人前面笔直冲向远处一个形似广告牌的物体,我们的手电光一时之间没法照到那么远。恐惧开始发酵,膨胀,然后爆炸。有人吓得不轻,率先打破了静默条例,大叫Z的名字,然后其他学徒都效仿着朝前跑过去。我踌躇了一会,竟也跟了上去。谁知没等我迈开步子就被人扑倒在雪地里,一时之间枪声四起,四面八方如同雪崩般传来此起彼伏的可怕吼叫声。我脑中一片空白,扑在我身上的掌灯人很快爬起身子,朝着一个方向扫射,我看着他,用手电照着,然后下一秒他的脑袋就不见了踪影。那头光裸着身子的畜生四肢着地,颀长的爪子上还勾着一颗不知道属于谁的眼珠。发现我用光照着它,它张开满是细小尖牙的嘴,朝我扑来。

“撤退!”老队长的声音在嘈杂中几乎难以分辨。

与此同时我一脚踹在那怪物肚子上,抬枪往它脑袋上开了三枪。要害在胸口,它们的脑子早已丧失机能了,它们是靠野性运作的兽性机器。这些在课堂上被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几秒后才涌入我的脑海。我被狠狠撞在地上,胃里的东西顺着食管一路往上。那张散发着恶臭的嘴就离我的鼻尖不到三厘米,接着又是一声枪响,它扑在我身上没了动静。

“跑!”Z出现在我面前,一把把我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脸吓得惨白,好像还受了伤,但我没时间观察,跟着溃不成军的一路人拼命往回跑。

那群怪物跟了一会,就放弃了追逐。按老队长的话说它们只是“讨厌我们身上的光”罢了。

那次活着回来的人都得到了铃铛,甚至包括Z。老队长没有训斥他,但是从那以后再没对他说过一句话。大家都消沉了一阵子,掌灯人的生活不是儿戏这句话终于铭刻在所有人的记忆深处。

对北部的探索远远不能止步于此。根据目前获得的情报,原本三五只一群的黑暗生物在北边竟扩大到十几只一群,显然预示着前方会有更多惊喜伴随着危险接踵而至。老队长每一次都亲自带队,每一次都走得更远,而我,一个资历平平的菜鸟掌灯人也每一次都坚持跟上了他的步伐。

老队长胸前铃铛里的灯光是我所见过最明亮最耀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无法不去在意这位老人。直觉告诉我,他还有更多可以教给我的。

我们最终到了山脚下,然后停了下来——我们不得不停下来。脚下是一片巨大的峡谷,荧光蓝色的小植物点缀在平原上,溪流潺潺经过,朝着更远的山那头蜿蜒而去。在溪流即将转弯消失的地方,我们看见两块半月形的巨岩,巨门般矗立在溪流的两岸,中间却仿佛被劈开般平整。

必须下去看看是第一个出现在我脑中的念头。

“先到这里为止吧。”老队长半个身子探向山谷,头也不回,“准备扎营,我们明天再前进。”

大家都不说话,各自打点好装备,钻进帐篷里休息。大家都把铃铛的亮度调到最低,以免引来黑暗生物的注意。我和老队长守上半夜。

直到十年后的今天我也仍然能记起那个夜晚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冷风从谷底翻上来,裹着我们单薄渺小的身躯吹向我们身后遥远的聚落。我们并排坐在断层边上,双腿垂下去。

“阿波罗,白昼是什么样子的?”

我用孩子的语气向他提问。

老队长回头看着我,结实粗糙的皮肤上勾起一道皱纹。

“你猜猜看,你觉得白昼会是怎样的?”

我确实有思索过这个问题,“白昼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我们见过这么多黑暗生物,你瞧,它们讨厌光,憎恶光,恨不能杀光所有携带着光源的生物,实际上我觉得它们是在害怕。它们一定是受到白昼抛弃的生物,它们在嫉妒那样美丽的白昼。”

老队长脸上的笑容深邃了起来。他扭头望着蓝幽幽的峡谷中那座巨门,开口说道:“受到白昼抛弃的生物?不。它们和我们一样,是白昼的孩子。他们也是人类啊。”

我愣住了。老队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回头看我,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它们是人类。哪怕现在也是。而且,白昼并不总是美好的。在天上的最后一抹光芒消失之前,我看见的是战争,死亡。永不休止的战争夺走了我所有兄弟姐妹的性命,我失去了家,不断地奔逃呼救,而那个时候我只有10岁。人们互相厮杀,把子弹刀片掼进彼此的身体里,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夜间行走的时候你什么都看不见,等到了白天你才发现脚下横七竖八的全都是尸体。白昼把这个世界的恐怖放大了上万倍。”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但正因为那样,我才始终坚信自己是活着的。”

“我很庆幸自己能看见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我还活着,我还没有麻木到连事实都不敢承认。所以我才在鲜血与烈火中看见了世界最美丽的部分,母亲至死都拼命保护自己的孩子,嫩苗挤破瓦片破土而出,夜晚之后太阳又一次在天边升起,那么明亮那么炽热。”

我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两滴液体沿着他不再光滑的脸颊流淌下来。

“我们是人类中被选择的一小部分。只因为我们经历了那样的折磨也始终没有放弃白昼下的真相。大部分人,他们退缩了,害怕了,于是他们自甘与黑暗融为一体,直至退化得嘴里无法吐出人话,听不懂我们的语言,双眼只能辨认出光线而辨识不出色彩,弃置作为人最宝贵的情感和理智。”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它们无时不刻都想撕开我们的喉咙,而且确实做得不错——聚落还没有建起来的那个时候每天都有人被杀掉,我们不敢合眼,与寒冷和饥饿对抗,最大的威胁竟然还是来自我们过去的同胞。后来我发现它们在遗迹里筑巢,还破坏文物,目的是为了阻止我们去接近那些祖先的遗物。历史真相和光芒,真是他们最痛恨的两样事物。”

“’今天总会成为历史,历史又成为传说,最终都被遗忘。’这才是那句话完整的版本。我们已经忘记太多太多了,到现在为止还有多少人记得白昼的样子呢.....”

老队长开始哽咽,于是我等待着,等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把白昼夺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着手朝峡谷进发。老队长第一个下到谷底,接着是其他人,我和Z断后。等所有人都在谷底集合,老队长却让一半以上的成员在原地待命。他要带少部分人亲自去调查那座巨门。

“有任何情况,立刻往上升。”他说。

有了之前的经验,我们不敢忤逆他的命令,只好站在原地干等着。有人掏出画板开始描画那两块巨石。过了一会,有一个和我们同一批的年轻掌灯人想要跟上去看个究竟,却被Z拦下来了。

我们又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老队长前进的方向突然传来似曾相识的吼叫声。似曾相识,恍如昨日。等枪声也响了起来,留守的掌灯人也待不住了,纷纷给枪上膛,不顾阻拦地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不及了。相当数量的黑暗生物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我们转身朝它们开枪,击中要害的子弹却寥寥无几。它们太多了,几十头?不,有上百头,朝我们涌过来。大家丢下枪扯着绳子往上爬,有几个爬得慢的被拽下去瞬间就成了肉块。Z在最前面,他总是最优秀的那个,把所有人甩在后面。我绝望地想。肺已经要炸开了,双手又酸又麻,一下子没抓稳又往下滑了不少,几乎是同一秒我的双腿就被爪子勾住了。

我疼得大叫,死死抓着绳子,但是疼痛越发尖锐。它们用上了牙齿,我脑子里飘过“撕扯”这样的可怕词汇,双眼的视野一下子变得腥红,我一直在大喊大叫,两条腿乱踢,双手却不知缘由的就是没有松开。

有人滑下来,嘴里咒骂着。我听到“嘶啦”一声令人绝望的动静,腿上一下子就没了重量。Z在我昏过去之前拽住我的衣领,一只手拉着自己,一只手提着我,再后来我就发现自己躺在悬崖边上了。

我惊奇地发现天空是白色的,而不是黑色的。血管在我耳廓里跳动不止,但是我的视觉是正常的,天空是白色的。和灯光下的雪一个颜色,明亮无比,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被人扛在肩上。他每走一步我就疼得呲牙咧嘴。“疼。你就不能走稳一点吗?”我听见自己抱怨。

我的脑袋歪向一边,我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涌向那扇巨门,朝圣般扑向中心位置一个跳动不止的耀眼光点。它们在包围什么东西,太远了看不清,可单单是那一撇已经足以让我明白一切了。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腿上的疼痛几乎将我淹没,我开始哭,号啕大哭,胸前的铃铛不受扼制地亮起来。Z骂了我一句,混账还是什么,基本上是在埋怨我要害死我们两个。但是他也在掉眼泪,都滴到我手上了,休想瞒天过海。

直到我们走得很远,那道光也还是如影随形地笼罩着我们,照亮了一大片天空。

那天我一下子就领悟到了什么是白昼。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这天下午我和Z还就此事争论过一阵子。我一口咬定当时它们啃了我的腿起码三十分钟,Z却坚持说只有不到两分钟。我坚信如果不是救援队发现了我们他肯定要把我丢下了,他却驳斥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直到刚才,我坐在顶楼的小门边上往外望,灯塔的光柱扫到出发不久的远征队。Z是领队,和多年前他的父亲那样。以他的个性是不会让自己策划了半年的计划泡汤的,所以不管多少封沾着孤苦母亲泪水的信寄过来他也不会修改那份名单。这次出行没有欢呼也没有夹道欢送,但是大家都赶到了聚落出口,目送他们的又一波英雄去送死,眼里除了肃穆还有敬重。

经过我坚持不懈的宣讲,终于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我们和它们旷日持久的战争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热烈欢呼的伟业,而是需要被默默铭记的使命。他们说Z比不上老队长,他必然失败,十年的风霜甚至令他逃都逃不回来。我只是遗憾自己再也不能跟着他再回到那个地方,那个曾诞生过白昼,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就算回不来又怎样,Z和他的父亲在追寻白昼这方面一样倔,也一样能够创造奇迹。只要那道光能够刺穿它们脆弱的双眼,将光芒留在最黑暗的角落,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我关上门,摇着轮椅回到桌边。所有信件都处理完毕了,我把乱七八糟的纸张扫到一旁,露出下面那本写了一半的笔记本。我预计在下一次黎明节将它完成,并且出版。这些年来我对文物所有的研究和从老队长那里听来所有关于白昼的真相,总有一天全部都要公之于众。

就在笔尖即将接触到纸面的那一刹那,门突然被敲响了。

“进来。”我不耐烦地放下笔。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阿波罗先生。”小女孩乖巧地站在门口,双手握在背后。

“能再给我讲一下法厄同和四轮马车的故事吗?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那快过来吧,我的孩子。”我朝小女孩微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标题出自《圣经》马太福音十二章十八至二十一节:(「以赛亚书42:3」)
苏利耶:印度神话中的太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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